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，他们生活于黑暗，怀疑挣扎于黑暗，同时也享受着黑暗。

余虹就是这样的人，一个荧幕上的人。可看不可接近，更不能有交流。因为不真实。余虹的精神与身体是同一的，她用身体来感知世界、对话世界、质疑世界。可很多时候，身体跟不上脑子的转动速度，她几乎要爆裂。她怀有太多的欲望，于是她与这个世界冲撞。可是，往往到了最后的关头，一切都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，欲望也就随之消失。

余虹选择了自我流浪，然后用一半生命像一团空气一样生活；另一半却仍然炽热躁动，像是用布包着的火焰。到哪里对她来说是一样的，无论是深圳、武汉还是回到北京，就好像独自坐着灰狗汽车沿着长长的公路朝着尽头开去，每到一个地方，就停下来，伸伸腿，弄点或好或坏的东西吃，与人家讲话，做爱，然后离开，继续没有尽头的旅程。贫穷不可怕，可怕的是在追求幻灭了之后的孤独，虽然她仍然会自己与自己搏斗，虽然看得我一直都很揪心。余虹的生命中做出的每一件事情，就如同在冰面上行走，让人丝毫没有安全感，可是她自己却完全不会计较后果，她只是想要证明自己可以不停地支配自己的思想和行为。

周伟不能自拔了。一个理性、细腻的男人在那样的时刻爱上了那样的一个女人，是最刻骨铭心的，并且一辈子不能忘怀。他爱她，可是他无法控制她，他跟不上她，不管是她的脑子还是她的身体。逃避并不是办法，因为周伟的心中已经埋下了一颗石子，虽然他选择了自我放逐。柏林的十年似乎很平静，然而心里的那颗石子却硌得他心里发慌。十年了，那不再是爱，而是变成了周伟的一部分，是敏感神经，它将会永远伴随着周伟的生命而存在，一辈子不能解脱。性格使然。

不得不提到李缇，因为只有她才是最真实的，也是最勇敢和坚强的。余虹是盲目地不顾一切，那不叫勇敢，相反，是一种脆弱。一身波西米亚装扮的李缇在一出场就被暗示着人物的不同的命运。她男友若古留学柏林、她见证余虹和周伟之间近乎疯狂的爱、然后又在学生运动中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周伟。李缇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，在为了自由和理想的奋斗遭到失败之后，她开始绝望。她与若古一起生活在柏林，然而那里还有周伟。一个是现实世界，一个是理想世界，李缇就在这两个世界中来回穿梭，恍若梦境。理想世界的信心随着对周伟的失望一点点变淡，但是她对周伟的爱却丝毫没有减少。李缇是坚决的，彻底的绝望导致了她的死亡，她不愿意妥协。

影片里的爱情让人唏嘘。余虹是不顾一切，李缇是沉着坚定。不管是颐和园里泛舟的浪漫还是柏林阳台上的凄美。没有宏大的叙事来讴歌，却只是无尽的沉迷与惋惜。还有性，娄烨没有用李安式的唯美表达，而是用了一种真实、急促又充满张力的性爱场景。用娄烨自己的话来讲，就是“比较慌”。慌的是青春的激情、慌的也是时代的节奏。那个时代的年轻人，体内有着太多需要释放的东西，太多的冲动，太多的幻想和幻象，他们迫切，渴望自由追求理想。所以就某种意义而言，那种性和那种政治，都与年轻的人荷尔蒙过剩有着直接关联，甚至可以说，这两点在本质上是同一的。

散伙之后的十年，余虹的部分似乎有点混乱，不知道是不是娄烨故意剪成的样子。柏林的那条线却反而很清晰和平静。可是表面上越平静，暗地里就越像一团麻，不管是周伟还是四处辗转的余虹。李缇的死亡铺垫不够，有点突兀，但是也的确是一种必然，因为她一直在慢慢绝望和凋零。余虹自己把自己毁灭了，因为她改变了，她改变自己来适应世界的转动，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余虹，也不再是别人记忆中的余虹。周伟呢，可怜的男人会一辈子在心里藏着一颗石子，他必须独自承担所有的痛苦并且根本不可能有出口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我总觉得这里有些什么东西和《苏州河》里表达的某种感觉特别想象，但是我找不出来。

别拿六四说事。电影里涉及到学潮的事件，在我看来，就好像，人们生活在某个时代，而那个时代恰好又发生了那样的一件事情，你被卷了进去，之后走了出来一样。如果非要说，主人公们的命运与这件事情的紧密相连与必然性，那是牵强，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，之后会衍射出各种各样无数的可能。但是完全回避那个时代，也没有道理，因为他们是从那个散发着青春、理想与自由的时代中走出来的。

一个时代的人总是会有自己的G点，一旦被触碰，人们便会高潮迭起继而泪流满面。

诚然，我不属于那个时代。我只能凭借正反两个极端的信息和破碎的印象去试图了解那个过去。只是，人，我们都还是一样的人。在某种意义上说，有些感觉与时代无关。

附：余虹的日记（选摘几段）

★  有一种东西，它会在某个夏天的夜晚象风一样突然袭来，让你措不及防，无法安宁，与你形影相随，挥之不去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，只能称它为爱情。
　　　　
★  如果不是在一种理想中来考察我的生活，那么生活的平庸将使我痛苦不堪。而在我怀有这种念头的时候，我们碰见了，你走进了我的生活，你是我最优雅的朋友，这并不困难，因为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了，你和我站在世界的同一边。更何况，我们还有那一次彻夜的长谈。但是，我们的关系里拥有不纯之处，它不能以愉快和不愉快而论，我只想生活得强烈一些，这个态度在你和我的关系里再明显不过了。因为有些时候，情况显然是我把自己的心强加于你了。欲望受到侵蚀，行动定要受阻，就是在爱情里我也体会到这一点，根本不存在出路，只存在幻想，幻想——这致命的东西。

★  想起在大学的时光，在我那个生活最混乱的时候，每次当我声明我没有强烈的欲望时，朱炜就对我冷笑，那么我说我对欲望最贪婪，她又对此否定。你知道为什么喜欢和她谈欲望问题吗？因为她最性感，她可以把最漂亮的男孩子弄到手。但是现在的我和过去可不一样了，尽管我的现状十分难堪，尽管我心头十分沉重，乌云遮日，可是现在我毕竟可以马上快乐起来，我就是有这个本事。我觉得我有前途，眼下越是悲惨，我就越有前途。

★  人其实是愿意孤独的，人也是愿意死的。要不然为什么偏偏与最心爱的人作对，为何对眼前的一切漠然，而去注目永不可期的事物。

★  每个人都只应该珍视这眼前的生活，这句话是对的。而我觉得，这是在没有爱情发生时，一个人安慰她自己的话。一旦爱情出现，她的生活就会失去平衡。而真正的爱情，恰恰就是在孤单和痛苦时才会出现。

★  现在，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，贫穷都和我紧紧相连，条件十分艰苦，可以看出，为了欲望和浪漫的天性，我的确付出了代价，但是生活再艰难，我也不会失去活下去的勇气，象我们这样的人注定是这样的命运。昨天读到一句话：战争中你流尽鲜血，和平中你寸步难行。